六叔问人怎么处置。
“不撕票。”秦川说,“撕了,桑家换双眼睛照样来。留着,消息的道就通了。一条命,两条用。”
当夜,许文静赶做一本假账,三处关键暗记动了手脚。桑家按假暗记认船,合拢宴上自己露马脚。假账放进抽屉,锁故意弄坏,就等第二双手来拿。水生照常“办事”。
六叔收网那会儿心里发凉:桑家的手,都伸到灶台边上了。
清晨,林秋月蒸了红膏鲟,蟹壳红透。
秦川把最肥的一块膏拨进她碗里。她趁他不看,又埋回他碗里。
收拾碗筷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一桩闲事:“前日来收虾皮那个女人,问过两句话。问新屋账房在哪间,问许先生夜里记到几更。她左手小指,短一截。我当时没多想。”
秦川夹菜的手停了。他把筷子放下,缓了缓声音:“从今天起,你赶海我陪着。不是拦你,是捎你。”
林秋月看了他一眼,没争。
当日下午,账房挪进秦家东厢。七叔连夜打了一口带铁销的账柜,里外两层销,钥匙就一把,拴在秦川裤腰上。
隔日大落潮,秦川带全村赶海队,头一回闯湾口礁群。
三十年没人敢下的禁地。老人们腿肚子直抖。柱子头一个扎进礁缝,一声嚎从水里冒出来:
“生蚝!手掌大的生蚝!”
这一嗓子下去,全村都疯了。手掌大的生蚝,满地乱跑的石头蟹,一斤一个的响螺。礁窝里还起了一窝青蟹,筐装不下,有人脱了褂子包。
六叔站在礁上,眼眶红了:“锚爷守了三十年,把这片礁守成了港里的粮仓。”
远处海面,得利号的小舢板不收鱼,远远吊着。船上那个蓝头巾的女人,也在看。
猎人和猎物,隔水对望。秦川冲那边扬了扬手里的响螺,没说话。
收兵时,六叔在礁根淤泥里挖出一样东西。油布裹了三层,打开是块老船板,嵌着一只木刻船眼睛,漆色斑驳。
周美玲蹲下去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。
“周家画船眼,瞳仁里必点一点白。”她声音发紧,“眼里留光,船才认得回家。”
白点还在。
她把船板翻过来。内侧两个炭字:同泰。
滩上没人吭声。三十年前“沉”在外海的同泰号,残骸就在自家湾口礁底下。
周美玲没哭,跪在淤泥里,只问了一句:“我爹当年,是不是连尸首都没捞着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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