页潮簿,她对了三遍,错的不会是潮。她怕的是自己数错香。差半炷香,门里就是两条船,两条船上是一礁的人。
秦川伸手,把她手背按稳。
“你算潮,我算人。潮不会错,人也不敢错。”
她把气咽匀,下一句报数,稳了。
潮簿是她一夜一夜记出来的。今夜才看明白,这小子手里另有一本簿,记的是人。
娘的灯语开始指路。光柱一长一短扫过水面:西水活,东水死。
大船贴着西水过门。掌舵的是那个戴斗笠的船娘,船帮擦着礁影,挤进湾内深水,抛锚,一气到底。
香烧剩一指宽,黑船的帆影扑到门口。
水道瘦了。
大潮过顶,潮水往回抽,滩嘴一根一根顶出水面。黑船吃水深,船底擦上滩,舵轮发死。水手跳下去撑篙,篙插进滩里,拔不出来。
曹半海头一回破了嗓:“加帆!全加上!”
帆加满,船越挣,陷得越死。上午他那两个手下在烂泥滩里怎么挣的,全村人都看过一遍。
潮转向的时候,海先静了。
静得滩上的人能听见礁缝滴水。
跟着,外海滚进一面水墙,顶着退水,撞进门里。
大船早收净帆,船头迎浪,骑了过去。
黑船横在门里。舱里几百筐蛎壳石齐齐滚向一舷,船身侧翻,鬼哭礁的礁牙一排排顶住船底。
龙骨断裂,一声,又一声。滩上有人数着,一共七声。
燃着的碎船板拖着一摊火油,顺退潮直漂灯房。
周美玲泡在礁根的水里,一鱼叉一鱼叉往外拨。眉梢燎了一绺,不退。
“想烧灯房?先问老娘的叉!”
她不是不怕烧。火要是上了礁,灯就灭在今夜,娘那十二年就白熬了。这一条,比火烫。
秦川甩挠钩过去。一叉一钩,火板挡在三丈外,一块一块拨回退潮里。
灯,没灭。
事后秦川把干褂子扔过去,自己转过身。背后骂骂咧咧换了半天,湿褂子摔在他背上。
“洗了还我。”
“记账上。”
“记你个头。”
秦川带石头划缴获的舢板,扎进碎木场。不为救人,为留活口:“账房的命留着,问出背后的人。”
碎板堆里,那把算盘浮了上来。船没了,货没了,曹半海也没了,账房就剩这一把算盘,死死抱着,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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