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伯堂半天没出声。出声的时候,嗓子哑了。
“我不是让他去沉船。”他说,“我是让他盯着。那几个水鬼是雇来的,手黑,我怕他们下死手。小满在里头,他们就得掂量。”
“我从头到尾,没想让林满仓死。”
秦川在心里翻账。做局的是他,留活口的也是他。这种人最难办,坏得不彻底,抓起来不干净,放回去不放心。
周美玲站起来了。
她踩着泥,一步一步走到水线前。泥浆没过脚踝,她走得深一脚浅一脚,可腰是直的。
“叔。”她说,“我十二岁那年,半夜起来喝水,看见你在账房烧纸。烧的是哪年的账,我记到今天。”
周伯堂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收我家的鱼干,收了十几年。”周美玲盯着他,“收的时候,手抖不抖?”
周伯堂答不上来。
灯在他手里,火苗直了,人却晃了。
秦川这时候才开口。
“换,可以。”他说,“换法我定。账册当众封进油布包,潮线为界,你把包拿过去,画押的下落说出来。”
许文静看了秦川一眼。
封包的时候,她的手在油布底下停了一下。包里是真账册的封皮,里头絮着的,是秦川下午烤蛏子那会儿顺手撕的旧渔课单子。
她心领神会。秦爷连跑路的时候都没忘留后手。这种人做当家人,账房服气。
油布包递到一半。
周伯堂突然反手抓灯,胳膊一抡,要把灯砸向滩涂上的火堆。
他根本不想要包。他想要乱。灯一炸,火一起,黑灯瞎火,谁也看不清谁。
秦川等的就是这一下。
脚尖一挑。预先横在泥里的锚缆绊索绷起来,绊在周伯堂膝弯。他整个人往前栽,栽进齐腰深的烂泥。灯脱手,滚出去老远,火苗让泥浆“噗”地闷灭了。
黑了一瞬。有人点起随身的火折子。
周伯堂趴在泥里,挣了两下,不挣了。反倒笑了。笑得肩膀发抖。
“画押不在我手上。”他说,“七年了,我拿着一张废纸,撑了七年。”
秦川蹲下来。
“说。”
“周大船被关进县里之前,托狱中人带出一句话。”周伯堂喘着气,“‘字我签了,纸我不认。’”
“他签字用的是双层纸。表层是他的押,底层拓着我批拨船期的手令。他早察觉我做局,签字那天,就给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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