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绣娘就是你娘。我俩好得像亲姐妹。她走之前,把一只针线匣托给我,说等川儿起船那天,还给他。”
匣子从箱底捧出来。和秦川怀里那只一模一样,锁扣都对着。
匣子里是一张造船工料单。齐记的抬头,工料列得清清楚楚。背面一行炭笔字:
“齐家船坊的七件老家伙,埋在盐场老灶底下。谁替我儿把船造起来,谁就取。”
秦川捏着单子,半天没出声。
娘把他的路,提前铺了二十年。船不动工,东西不出世。一步都不多给。
“娘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。就一句。
——
打第一根定位钉那天,船坞外围满了人。
爹抡锤。一锤下去,钉入木三分。二十年的窝囊,跟着这一锤进了龙骨。
周大船拄着拐在旁边报尺寸,声音抖得不成调,数一个不错。
秦川站上船台。
“新船还叫‘顺’号。船台上的活,谁出力,船下水跑海就分红。”
全村炸了锅。报名的人从船坞排到滩头。三婶挤在最前头,嗓门最大:“我出力!我不要分红,我要看船下水!”
三十号人的饭,林秋月一个人撑起来。饼子烙得外焦里软,鱼汤熬得奶白。有老人打趣:“川儿媳妇真能干。”
林秋月耳根通红,不辩解,只把一勺热汤推到秦川面前。
秦川当着全村人接了,喝得干干净净。
林秋月扭头去添柴。火光映着,嘴角压不住。
秦川心里盘算。船要老船木,沉水不腐的“浪里沉”,沉在村北老海沟的礁盘底下。退大潮那天,他带周潮生、林秋月下海。
林秋月水性好过他。水下摸木,一递一接,配合得像多年的老船工。周潮生在船上看,头一回咧嘴笑了。
这个家,是真的齐了。
最后一根,秦川在礁缝里摸到。合抱粗,拽不动。剔开牡蛎壳,木头上有烙印。
双桅压浪。
齐记坊出的老料。娘的爹亲手烙的印。
秦川浮上水面,对着天喊了一声“娘”。声音被浪打散了。
林秋月在水下握住他的脚踝,轻轻晃了晃。
盐场老灶。灶膛塌了半边。
秦川带爹刨开浮土,起出一个桐油木箱。一套凿、刨、墨斗,一把老曲尺,半面烧焦的坊旗。
墨斗是紫檀的。斗身上刻着两个字,海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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