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界司下辖的一处官渡,后来水道南移,青泥湾起来,这儿就荒了。
一个人,已经立在那块断碑旁。
灰袍,斗笠压得很低,看不见脸;袍角被夜雾浸得发沉,背上斜斜横着一面青铜古镜,镜背刻着渡口纹,和他掌心那三枚铜钱、贴胸的镇界玉,是一个源流。
是堵冢者。
这枚铜钱,从镇市席牌下、乱葬岗、南渡台心空槽,一路递到他手里,每一枚背面都补着半道渡口纹。
约他的人,始终只肯留钱、留话,不肯露脸。今夜,是头一回立在他面前。
陈飞常把前几面在心里过了一遍。镇市上,堵冢者取走了渡厄古镜;乱葬岗上,又留一枚钱;南渡台心空槽里那枚,是替他引开路的。
每一回,都是各取所需,谁也没欠谁。今夜,也没有分别。
陈飞常守者的眼一扫,便觉出这人不同。他立在那儿,滩上没有活人的热气,也没有阴煞的冷气,脚边的潮水到了他身前三尺,都绕着走。
他没有靠近,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住。
玉中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,那话音里难得带了一分郑重。
“冢里冢外走惯了的人,身上有活气,也有死气,两样压在一处,半步金丹。”
“那面镜,是镇界司的渡厄古镜,照得破阴煞,也照得破旧阵。”
“他的底,我辨不透。”
两个人隔着一片湿冷的滩、一河起雾的水,谁都没先开口。
潮水一下一下拍在断碑上。
最后还是那人先开了口,声音隔着斗笠,听不出年岁。
“你比我想的来得慢。”
“我不来呢。”陈飞常道。
“你会来。”堵冢者道,“你要救的孩子,明夜在船上;我要回的东西,也在船上。”
他抬手,从怀里取出半张发脆的旧图,铺在断碑上,拿一块碎石压住。
陈飞常这才走近两步,低头看。
那是半张镇界司当年手绘的南境渡口水路图,纸边焦黑,缺了一半。
青泥湾在图上,只是众多渡口里的一个。
青泥湾往南,水路越收越细,两岸的坞堡、官渡、村镇,一处处稀下去,到了最南,只剩一片空白。
空白边上,用极淡的墨点了一道线,写着两个已经洇开的字,界隙。
界隙边上,画着一圈细密的网纹。
“水路尽头,是界外隙。”堵冢者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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