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日,入夜。
药船顺着一条越收越窄的水路,驶进了青泥湾。
进湾的水路果真只有一条。两侧是大片浅滩,水底下暗桩错落,老船工亲自把着舵,一寸一寸往里挪。湾口横着一条拦江铁链,白日里锁着,夜里松下半截,只在岸边留出一条一船宽的口子。
口子上立着牙行的人,提一盏灯,先照船,再照旗,最后照牙牌。
他身后还站着一个记账的,拿炭笔在竹简上勾,船名、旗号、货、泊位、进出的时辰,一条一条落账。进湾的每一条船,都先记在这卷账上,再发一根刻着泊位的竹签。没有竹签的船,连这道口子都进不来。
老船工是祁家跑了三十年南线的人,这一套对答不慌不忙,货单、税钱、打点的碎银,早备得齐齐整整。
他把祁家义庄的牙牌递上去。那人对着竹简核了一回,又拿灯往船上扫,问装的什么货、泊哪一处、几时走。
“收药材的,祁家义庄的船。”老船工赔着笑。
“艾叶、甘草、几味南货,泊西头三号栈,明早换了货就走。”
那人挥了挥手,铁链又松半寸,发了一根竹签,放船进去。
陈飞常垂着头,一身灰布短打,肩上扛着一捆药材,只作一个不吭声的伙计。
这一脚,是踏进网里来了。
他把那口气压得又平又稳,连脚步都学着老船工放沉。
青泥湾比他一路见过的任何一处河埠都大。
黑灯瞎火的滩涂上,沿河一排十几间货栈、船坞、牙行,栈前空地堆着成山的货。河面上桅影密密匝匝,吃水深的黑篷船一条挨着一条,灯火在黑篷布间明灭。
白日里,这里是南来北往的货最热闹的去处,盐、布、瓷、粮、皮货、药材,都在这换船;一到夜里,正经的货船都泊在东西两头,湾心那一片黑篷船的地界,寻常货船连靠近都不敢。
明里这是换船、编组的大码头,暗里,是把孩子和旧器往界外隙送的总口子。
药船泊到西头三号栈。
老船工带着人卸药材、对账、换竹签。陈飞常跟着搬了两趟,手脚勤快,话却一句没有。
他那双见了风、见了水还泛着淡红的眼一直垂着,只在搬货低头的间隙,从眼缝里往外扫。
借着搬货,他在心里数。东西两头的货栈、船坞,十几处;湾心那一片,黑篷大船不下二十条,巡船六条,在外围一圈一圈地走。
两个三号栈的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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