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大的盐仓内,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。只有压抑的、粗重的喘息声,以及远处角落里,不知是哪个年轻盐工终于控制不住,发出的、如同受伤幼兽般的、低低的、绝望的呜咽。
父亲佝偻着背,仿佛瞬间老了十岁。他缓缓转过身,没有看地上那片狼藉,也没有看远处哭泣的盐工,他的目光,越过冰冷的盐垛,最终落在我身上。
我依旧站在原地,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,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。嘴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混合着口中残留的铁锈味。我没有哭,也没有颤抖。只是死死地盯着刘魁他们消失的仓门方向,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,又有什么东西在灰烬和血污中,如同淬火的刀胚,冰冷而坚硬地重新凝结。
父亲看到了我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没有孩童的恐惧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燃烧着无声烈焰的冰冷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也许是训斥,也许是安慰。但最终,他什么也没说出口。只是极其疲惫、极其沉重地挥了挥手,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气,转身,一步一步,极其缓慢地、蹒跚地走向内院。那背影在空旷而巨大的盐仓里,显得异常孤独和渺小,仿佛随时会被这冰冷的、被血污浸染的盐山所吞噬。
寒风从仓门的缝隙里钻进来,呜咽着,卷起地上沾血的盐粒,打着旋儿。那刺目的红,那冰冷的白,那浓烈的腥咸与铁锈味,如同最深刻的烙印,狠狠地烫进了我的灵魂深处。孙老夫子谆谆教诲的“仁恕之道”,父亲毕生信奉的“和气生财”、“破财消灾”,在这一刻,在我心中轰然倒塌,碎成了齑粉。
这世道,不是温良恭俭让的书斋!不是锱铢必较的商铺!它是巨野泽码头的弱肉强食,是这冰冷盐仓里血淋淋的秤砣!是官袍下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!我缓缓抬起手,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,指尖冰冷。目光掠过地上那片尚未清理干净、红白混杂的污渍,最终,死死地钉在了盐仓角落,那里,静静地躺着陈大练武时遗忘下的一柄未开刃的短刀,黝黑的刀身在幽暗的光线下,反射着一点微弱的、却无比冰冷的寒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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