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遭他不是来在半道逞这一时的。
他在船舷边把这些一条条在心里记下。
船过几处河埠头。
他看见那些黑篷船靠着岸,有牙行的人拿着竹简,对旗号、对船型、对牙牌,对完了把船领到指定的泊位。
旗有旗的讲究,牌有牌的暗号,泊位也是早排好的。
不沾这条线的寻常商船,连泊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还看见一条不起眼的快船。
那条船船身窄、吃水浅,不挂任何一家货栈的旗,白日里远远地泊在僻静处,不进编组,不与别的船往来。
水账上那行字在他心里过了一遍。
最冷、最沉的那几个,单有一条快船,不等青泥湾,不进编组,早一步往更南发。
他把那条快船也记下了。
他还看了换船。
那是在一处叫乌木滩的中转水寨外的河面上。
白日里他只看;后半夜,他借着起来解缆、到船尾倒水的由头,看了真章。
月黑,潮起。
几条黑篷船悄无声息从各处泊位划出来,在河心并到一处。
有人举着遮光的风灯,一短、一长、一短,对了三回。
接着便点卯、编组,把舱里的“货”过到另几条吃水更深、船型更稳、挂着另一家牙行旗号的大船上。
整个过程没人大声说话,没有火把,连划桨都裹了麻布,压着水声。
一队编完,趁潮往下游放。
他借着那点遮光的风灯数了数。
这一夜,光在乌木滩编组的就有四条黑篷大船;按一舱十几二十个算,舱里塞的少说五六十个。
四条船编完,都趁潮往青泥湾的方向放。
干净利落,分明是做过了成百上千回。
陈飞常在船尾看着,心里一点点沉。
这条线在南陵以南能跑这么多年,靠的不是哪一个修士,是这一整套船、牙行、旗号、暗号、水寨织成的网。
他要救那一船孩子,可他先要把这张网看清楚。
他这一身伤,不允许他莽。
他这一去,明里是一个药船上的伙计,暗里是把一身金丹藏成凡人、在敌人的网眼里一寸寸往里挪的一个人。
他不能快,快了便露、便错。
他只能把这条水、把这张网、把这些舱里的孩子,一处处看在眼里、记在心里,再等那一个该他出手的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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